姚瑶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光伏产业知识产权保护成为代表委员们热门议题。近年来，知识产权竞争的场域已从国内市场延伸到全球市场。其中，光伏领域的海外专利诉讼呈现频发态势，面对如此局面，中国光伏企业在“出海”时应如何布局知识产权工作？对此，《法人》记者采访了业内相关人士。

光伏企业“出海”备受关注

在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期间，多位人大代表就光伏产业在海外市场的发展建言献策。

全国人大代表、隆基绿能董事长钟宝申提交的《关于促进绿电高比例应用，助推经济社会全面绿色转型的建议》，聚焦我国绿电发展面临的消纳瓶颈、消费意识不足及国际认可度低等核心问题。“要实现2035年非化石能源消费占比30%以上的自主贡献目标，需通过强制+自愿双轮驱动激活消费市场、加速绿证国际互认、稳定光伏基本盘等举措，构建具有全球竞争力的绿色能源体系。”钟宝申说。

2025年6月，在上海举行的国际太阳能光伏展上，隆基绿能展示沙漠中光伏面板能利用沙和水发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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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拥有全球最完整的光伏产业链，但分布式光伏与建筑融合的应用率不足5%，潜力远未释放。”钟宝申建议，在政策端，大幅提升可再生能源发展目标，明确光伏主力能源定位；在技术端，加大对“光伏+氢能”“光伏+储能”集成模式的补贴，推动多场景应用；在市场端，设置电价竞争合理区间，避免低价恶性竞争损害行业可持续性。

全国人大代表、天合光能董事长高纪凡建议，应加快光伏产业专利池建设，支持并推动行业创新主体整合优质核心专利资源，组建专业化光伏产业专利池，推行公平合理、无歧视的专利许可规则，提升专利转化运用效率，强化产业协同创新能力，为光伏产业“高水平走出去”夯实知识产权支撑。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资料显示，近年来，我国光伏产业在规模、技术、市场、应用等方面实现了跨越式发展，但当前正处于新一轮的深度调整期，行业供需错配的深层次矛盾尚未根本解决。

全国人大代表、中国科学院大学知识产权学院院长马一德在接受《法人》记者采访时表示，当前，我国光伏产业正处于由“规模优势”向“创新优势”转型的关键阶段，在这一转型过程中，知识产权竞争呈现出新的特征：一方面，企业的创新意识和专利意识显著增强，知识产权已成为产业竞争的核心要素；另一方面，知识产权竞争出现了某种程度的“异化”，一些企业将其作为打压对手的“武器”，甚至演变为“内卷式”竞争的新形态。

这一现象的背后，是产业转型过程中新旧动能转换所带来的阵痛，它反映了我国产业从跟跑、并跑到领跑过程中面临的深层挑战：如何平衡创新保护与技术扩散？如何协调个体利益与整体利益？如何处理国内竞争与国际竞争的关系？从更深层次来看，这些挑战不仅关乎产业发展质量，更涉及产业链供应链安全、产业生态韧性等战略问题。

“从全球视野看，新一轮科技革命正在重塑全球创新版图和产业格局。在这一过程中，知识产权已经超越了传统的私权属性，演变为构建产业竞争新优势的战略性资源，特别是在光伏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领域，谁掌握了知识产权治理的主导权，谁就能在全球价值链重构中占据有利位置。这要求我们必须以更宏大的战略视野、更开阔的理论格局来思考和把握知识产权治理创新这一重要课题。”马一德表示。

知产保护成海外竞争关键要素

马一德介绍，纵观人类文明史，每一次重大产业变革都伴随着知识产权制度的深刻调整。从15世纪威尼斯专利法的诞生，到19世纪《保护工业产权巴黎公约》的缔结，再到当前全球知识产权治理体系的重构，知识产权制度始终在不断回应技术进步和产业创新的时代需求。特别是当前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交汇叠加的历史关口，知识产权制度创新对产业发展的引领作用更加凸显。

在光伏行业2025年发展回顾与2026年形势展望研讨会上，中国知识产权研究会咨询部高级知识产权师周俊以《知识产权助力光伏行业破局的思考》为题发表主题演讲，呼吁加强光伏产业知识产权工作，发挥知识产权保障创新者权益、有效配置资源、促进创新合作的基础制度作用。周俊告诉记者，近年来，我国光伏企业在海外面临的专利诉讼正在持续增加，“在全球化经济深度发展的今天，知识产权已成为体现企业核心竞争力与反映国家经济实力的关键指标。”周俊认为，对于中国出海企业而言，海外知识产权诉讼不再只是偶发的法律风险，而正成为国际市场竞争的常态性战略工具。应对海外知识产权诉讼，企业应该强化前端风险管理与战略布局，提高诉讼发生后的应诉能力，善用公共资源与多边机制等。

以爱旭股份与TCL中环控股子公司Maxeon的专利纠纷为例，Maxeon为背接触(BC)电池产业化技术的重要奠基者，持有超千项全球专利。爱旭股份进军海外市场时，触及Maxeon专利壁垒，双方爆发跨境专利战。最终，这场跨境专利诉讼战以和解收尾。今年2月，双方签订《专利许可协议》，爱旭股份获得Maxeon过往以及未来5年内新增单独或共同拥有的，除美国外的所有BC电池及组件专利授权，且不涉及反向授权。双方同意各自撤回或终止所有与许可专利及许可产品相关的、双方之间正在进行或未决的法律程序，在未来5年协议有效期内不会采取任何与协议授予许可相抵触的行为。为此，爱旭股份将支付总计人民币16.50亿元的专利许可费。据了解，这是中国光伏行业史上已公开的、最贵的一笔专利许可费。

通常，持续诉讼不仅使企业承担高昂的法律成本，还可能因海外市场的合规风险引发国际客户的观望情绪，进而导致订单延迟、产能释放受阻，影响企业的全球化业务拓展。爱旭股份与Maxeon达成和解后，市场反应积极，双方公司的股价在消息公布后的交易日开盘后迅速涨停，显示出投资者信心的显著恢复。对Maxeon及TCL中环而言，持续诉讼同样耗费大量人力、财力，因此也非实现专利价值的最优路径，并且行业内耗阻碍技术规模化普及也会制约赛道发展。

周俊分析，海外知识产权诉讼一旦发生，企业往往需要投入巨额资金和大量精力应对，即便最终胜诉或和解，也可能错失市场窗口期，给企业国际化战略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因此，最有效的应对策略是将防线前移，通过前瞻性布局和动态预警，在诉讼发生之前将风险降至最低。

“企业应加强专利侵权风险排查（FTO）工作，对于识别出的高风险专利，应提前采取规避设计、寻求许可、专利收储、请求宣告专利权无效等应对措施。此外，建立常态化海外知识产权预警机制同样关键，可能成为被告的企业，要提前准备应诉预案，包括证据保全、律师团队储备、财务预算安排等，并理性选择应诉策略，在诉讼进程中争取主动。”周俊说。

灵活选择海外应诉策略

光伏产业是实现“双碳”目标的重要支撑，也是我国在全球产业竞争中的优势领域。马一德认为，中国光伏企业要特别关注海外国家和地区通过知识产权限制我国光伏产业发展的新动向，提前做好战略布局。

周俊介绍说，由于海外诉讼成本高，企业通常会经历多次谈判，有时双方通过达成专利交叉许可，从而和解。专利交叉许可，是一种可以助力创新主体相互合作、实现互惠共赢的合作方式。通过这种方式，创新主体在产品研发或产品生产过程中，相互有条件地允许对方使用自己的专利技术，从而在一定程度上保障双方利益。

以Hanwha Solutions Corporation(以下简称“韩华”)起诉隆基绿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隆基绿能”）专利侵权的相关案件为例，2019年至2023年，韩华及相关子公司先后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美国特拉华州地区法院、澳大利亚联邦法院、德国杜塞尔多夫地方法院、法国巴黎法院、荷兰鹿特丹地方法院提起专利侵权诉讼。在此期间，隆基绿能聘请境外律师积极应诉，历时四年，双方达成专利交叉许可，通过协议实现互利互惠。在专利交叉授权后，双方有权在全球范围内合法使用相关专利技术，并承诺撤销双方之间（包括关联方）在全球范围内的所有诉讼及专利无效程序。之后，隆基绿能与韩华在全球范围内不存在任何纠纷。

“企业之间达成专利交叉许可很常见，通常可以分为两种情况：第一种是双方企业专利的相互制约能力不相上下，达成专利交叉许可后，允许对方有条件地使用自己的专利技术，且互不补偿任何费用；第二种情况是双方专利的相互制约能力存在一定差距，专利对对方制约能力较弱的一方很可能在达成专利交叉许可的同时，向对方支付一定的许可费作为补偿。”周俊表示。

“企业应该有意识地在目标市场构建自身的专利组合，形成交叉许可的谈判筹码。”周俊表示，“对于技术实力较强的企业，还可参与目标市场的技术标准制定或国际标准化组织的专利披露，提前占据规则高地。”

当海外诉讼不可避免时，企业需要摒弃“怕打官司”的消极心态，转而以理性、专业的态度应对。海外诉讼固然成本高昂，但消极应对往往导致缺席判决、永久禁令等更严重的后果，甚至将海外市场拱手相让。

周俊建议企业在应诉策略方面，根据自身情况选择不同路径。对于确有侵权事实且对方专利稳定性较强的案件，可考虑适时寻求和解，争取合理的许可条件，避免诉讼周期拉长导致成本失控。对于专利稳定性存疑或自身具有较强抗辩理由的案件，企业应积极应诉，通过提起专利无效、主张现有技术抗辩、举证不侵权等方式维护自身权益。“企业在海外诉讼中并非孤立无援，遇到海外纠纷，可以寻求海外纠纷应对指导中心的专业帮助。”周俊说。

“在全球产业竞争加剧的背景下，一些光伏企业为追求短期市场利益，在国际市场对同行发起专利诉讼，这不仅损害了产业整体利益，还为国际竞争对手设置贸易壁垒提供了口实。因而，如何引导企业在维护自身正当利益的同时，也担当起产业发展的责任，是我们面临的重要课题。”马一德表示。

来源｜《法人》杂志

审核｜白馗 王婧 渠洋